Category Archives: 纸张里的故事

诗人和小说家

    前些天从梦田的书架上抽了本荷尔德林的诗集陪我去上矩阵丛生的数学课。很薄的一本小册子,《塔楼之诗》,是荷在精神失常期间的创作。在他短短的生命和长长的疯狂相融的年岁中,写下了这些春夏秋冬的诗篇,诗篇中的自然总是静美、迷人,在他深深内敛的眼光中,散发出“浑然”和“圆满”的气象。偶尔也有几篇写生命、人性和精神的诗篇,却用词精纯至极,出离了人世,像个安详的智者(甚至像上帝),俯视芸芸众生。。。    诗中的用词很精准很安静,不知道这是德语本身的气质,还是荷陷在自我世界中经过了层层剥离和过滤留下的语言。。。但是里尔克和朱青生(他在海德堡德的年月多少有些浸染吧) 都让我觉得了语言中难得的精准和安静的底色。诗中的意象总是很纯净,无论是四季呈现出的不同景致还是荷所崇敬的精神,都不沾染尘埃,是自我圆满的一个整体,有种静观的充实。我依然怀疑,这个世界上是否真有足够强大的自我和足够丰富的大脑相配,造就一个自足的个体——精神的自足是否能在隔绝的状态下实现呢?是自欺欺人还是narcissism就不得而知了。。。荷的圆满,是在他经历过激越的青春后,颓然收缩封闭后的自足,他的丰富和单调,酿成的浑然和圆满。面对这些安宁和灵性的文字,不知该对他报以景仰还是惋惜,抑或两者都有吧。。。    书是先刚翻译的,玉草说先刚现在北大哲学系教书,突然间距离近了不少。再看他的后记,惊喜地发现最末一段文字:“生命之旅迥异,犹如歧路,或群山分界。谨以此一册《塔楼之诗》,遥致远方的朋友余杰、旭彤,以纪念我们在北京大学共同度过的青春岁月。”感慨良久。。。      原本这册小书也就这样翻过了,不会再有多少回想和思索,但是之后又陆陆续续翻了翻昆德拉的《帷幕》,其中一章写的是“小说家是什么”,将小说家的诞生置身于一场抒情诗的废墟和涅磐之中,于是又经不住回头想了想像荷尔德林像冯至像里尔克像海子这样的诗人们,这些被自足的自我世界攫住的人们,有些深溺在敏感的灵魂中再也没有逃离,另一些从深深的自我关注中平静的走了出来,说是平静,背后却惊涛骇浪。      其实《帷幕》中讲了许许多多小说,大都是我没有看过的,所以只能暂时不求甚解,边看边记下那些书名和作者的名字,然后继续向后读。《帷幕》一共分七部分,第一部分,对延续性的意识,讲的是历史,却没有以一种回望时的大手笔来突出事件和意义。正像菲尔丁所说的:“我们在这里向读者提供的粮食不是别的,就是人性”,于是历史本身所在的那个时间坐标就隐退了,小说要进入的是每一段曾经的“现时时光”、每一个个体生命所体验和感动的生活。“生活的真实面目,生活的非诗性,只存在于现时。”“在戏剧中,一个重要的情节只能衍生于一个重要的情节。惟有小说发现了无意义琐事的巨大而神秘的力量。”这种神秘的力量,便是无数琐事交织流淌而成的氛围,于每个个体留下难以模仿的印记。此外,昆德拉对艺术史和科学史的观点竟然跟老朱异曲同工:科学的历史是超越式的,而艺术的历史是群峰耸峙 的。第二部分,是“世界文学”,但重点不是探讨文学,而是在多民族的格局下保持一种开放、灵动的创作心态,在最小的空间实现最大的多样性。昆德拉自己经历过民族被镇压、被迫放弃自己的语言和文化的时代,因此对小民族的心态和境遇尤为敏感:“小民族的存在,对于他们自己来说,并非一件顺理成章、确定的事情,而总是一个问题、一种赌博、一种风险;面对大写的历史,他们总是处于自我防卫的姿态,因为这一历史力量超越这他们,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甚至都看不见他们。”这种防卫的姿态,是小民族的地方主义,而大民族的自大和自足,则是大民族的地方主义。当这个世界被这些强势的民族所定义时,地理本事发生了微妙的模糊,东欧被忽视了,一个“我们所知甚少的远方国度”就将捷克人打发了;而中欧则因为地理上的过渡成了一个暧昧的地带,从来无法自己定义自己的边界和命运。最后提到了现代艺术和现代主义,小说中掀动着一股反抒情和反媚俗的信念,为“粗俗”中的那份真实平反~只是我依然不明白“现代主义”究竟是什么咚咚。。。第三部分,进入事物的灵魂。这部分我不太明白究竟要表达些什么,只能约略理解,昆反对在小说中呈示“善”以教化读者,而是“进入事物的灵魂”;而其中又讨论了变换的“处境”与独立而恒久的“自我”,“一个背景,一个偶然的可替换的环境”和穿越与其间的自我,激起微妙的体验。还提到了“官僚主义”,一个巨大的行政机构的世界,它的存在持久,超越个体生命,又是一个抽象的整体,无法被指责和控诉,于是成了一种凌驾于个体之上的无力反抗的气氛,无形却有力。剩下的部分,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联缀起来理解。。。第四部分:小说家是什么,有不少精辟的论点,我就摘抄吧:)“黑格尔说,抒情诗的内容,就是诗人本人;诗人为他的内在世界提供话语,以在i听众当中唤起他所感受到的感觉、情绪。”“从这一角度来看,抒情诗人只不过是最典型地代表了那些对自己的灵魂感到痴迷,并可望使之被人听到的人。”“很久以来,青年时代对我来说是抒情时代,也就是说,在这个年龄段,个体几乎只关注自身,无法看到、理解、清醒地评判他周围的世界。如果从这一假设出发,从不成熟到成熟就是对抒情态度的超越。”“小说家从他抒情世界的废墟上诞生。”在昆看来,喜剧性带有一种残忍的自嘲,而悲剧性带着一种笼罩般的崇高。“没有一个人是他自以为的那个人,直到这一误会是普遍性的根本性的,从此他会知道如何将喜剧性的柔光投射到人的身上。”这一节还提到了整本书的主题:“帷幕”。“就像一位匆匆化妆去赴她的首次约会的女人,当世界涌向刚刚出生的我们时,是已经化过妆、戴上了面具、被预先阐释了的。而上当受骗的不光是保守者;反叛者,由于急于与一切和一切人对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本身有多么驯服;他们所反叛的,仅仅是被阐释为值得反叛的东西。”第五部分,美学与存在。不知“美”究竟是何物。。。照老朱的说法,艺术是使人回归完整本性的通路,那么“美”对艺术来说就不是必要的了。。。抑或了这种回归本性的体验本身带来了“美”的感受。至少昆德拉对“美”的追求,是摈弃了许多虚华的、圣洁的东西,返回到不完美、非诗性的生活本身,以一种轻松地、自嘲的、开放的心态来欣赏尴尬、荒谬、琐碎的生活。这一章主要谈了“幽默”和“悲剧”两个主题。“在喜剧性与神圣性之间,有一种无法解决的不相容。”“不懂幽默的人的存在,使喜剧性得以全面展开,使它像是一种挑战,一种危险,昭示它的戏剧性本质。”这时候,总能让我联想到那些架着副厚厚眼镜的假正经的知识分子们,他们最认真,也最滑稽了~而悲剧似乎是为了人类的丰富性而存在的:“将人类重大的冲突从善与恶斗争的天真解释中解脱出来,并在悲剧的照明下去理解冲突,乃是人类智性一种巨大的能力。它使得人类真理致命的相对性显示出来。”第六部分:撕裂的帷幕,讲的是“自由”。如果说小说家的使命是撕裂现实的帷幕,使那些预先被阐释的事实失去其合法性,那么第一步要做的就是质疑,于是才生发出自由的新领域和无数始料未及的新可能。昆德拉举了两个例子,一个是亚洛米尔.约翰的小说《爆炸的魔鬼》:在汽车刚刚出现的时候便敏感地预见到它们带来的噪音将无孔不入地渗入我们的生活,而如今却北我们看成极其自然的一部分;另一个是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将关于存在的三个问题抛给读者:“个体的身份是什么?真理是什么? 爱情是什么?”最讽刺的莫过于追问:“假如爱一个女人却并不认识她,那什么是爱情呢?一个简单的爱的决定?或者甚至是一种模仿?假如说,从我们的童年开始,没有爱情的榜样让我们去追随,我们能否知道什么叫爱?”除开质疑,自由的道路还要人们拥有承认自己的愚蠢的勇气——一种深藏在人性当中的难以摆脱的愚蠢,以及与整个官僚主义的世界决裂的勇气。最后,昆德拉道出了“自由”的代价:孤独。歌德说:“年轻时,有人伴你你就强,年老时,越是孤独你越强。”可见“自由”终究是个体的体验,无法分享亦无法被馈赠,只有那些足够自信和足够强大的个体,才可以挥别“认同感”,进入一个人的自由旅程。最后一部分,小说、记忆和遗忘,以极为冷静的态度面对人们认知过程中记忆和遗忘的角色,从而为小说布置、为历史正名。      长长的流水帐终于写完了,其实并不是写给别人看的,只是想自己理一理线索。再回头看那些诗人,发现里尔克和冯至的自我超越,的确来源于对外部世界的关注和理解。里尔克很珍惜罗丹的教诲,作为一个雕塑家,罗丹有极细致的观察和持久的锤凿,他的影响使里尔克进入了新的创作高度;而冯至,则是因为那段战火中的联大岁月,渐渐积攒起静观生活的坚韧态度。但相比于昆德拉,他们都太过认真,昆的调侃和嘲笑,有种举重若轻的功力,非常人能学得了哦~      看来诗人和小说家之间,真有条天然的鸿沟:诗人的故事在乎感受和释放之间,而小说家的使命在于“撕裂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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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顶角一个自我

枯涸而繁忙的一个星期。 没有些许乐趣的课程(除了欧阳,因为他的个人魅力),但为了进入每一个老师的语境,不得不关注那些芜杂的网页,还有财经杂志,或许这还算是有趣的吧~ 神游和神归,在一堂堂枯涩的课上,坚挺地坐着,划过滞浊的时间~这周安抚我的,是《三诗人书简》。在课上随意地翻看。金融衍生品于我总是异质的东西,老师把一个个问题抛来,像是抛来一个个尖锐的小体块——不是球体的,否则便可以微微揣摩把玩它们圆滑的表面——我被这些不连续的粒子轰击,像一个变形虫,艰难地用细胞膜把它们包裹进来,吞进体内~这些难以消化的食物小泡们,在我的细胞质里搅动,让人恶心~我需要怎样灼热的细胞质才可以把它们彻底消化呢???我更担心体内的溶液会把自己也蚀穿,然后像微尘一般消散了~ 并没有沉潜入任何一方,金融衍生品,抑或这三个人的言语。我得不停地弹跳于它们之间,艰难地理解着,试图让书中的言语化作可以流淌的液体,裹挟着那些尖锐的小体块,让时间显得真实一些、连续一些~ 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在豆瓣上看qq和muma,已然觉得跟不上她们奇异的旅程,有些许难过,却只能拿数模老师的名言安抚自己了:无奈时不妨随风月朦胧~ 老朱的课很成功地达到了他的目的,因为我找到了一点坚定和坦然,或许这样扭曲的时间流,仅仅为了锻造我的风格;我那可怜的自我始终不够强大,逃遁和惋惜总是多于欣喜和创造。。。不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一切~   其实是想说说这三个人:里尔克,帕斯捷尔纳克,茨维塔耶娃。三个孤独而充盈的灵魂,互相打量着、触探着、理解着、进入着彼此的生活;但是很难,理解背后的欲求太多便会带来卑微和赞颂;而且他们中总有人强大到足以拒绝,拒绝另一个人的介入和关心~有人一开始就愿意捧出自己的心来分享,分享一切;而有人告诉他把心里的那个她倾倒出来,才可以装下更充盈的世界~一开始,他们就看到了孤独,每个充盈的灵魂都只能独自担当生活,流淌的生活,无法交汇,只能倾听和试图理解~   “越过所有世界,越过所有边疆,在所有道路尽头,有永恒的两人——永远地——无法相逢。”   有一些有趣的东西:这个三角形因为太饱满的张力,因此不稳定了!如果每个顶角是一个诗人,是一个或强盛或柔弱的自我,那么茨维塔耶娃是最强大且凌越的,天才的灵性和自信在一起给了她女子中难得的霸气~帕斯捷尔纳克太过软弱,近于祈求和哀叹,让我些许同情,甚至不安。连里尔克都说:“但我仍认为,你对他太严厉,近乎残酷(对我也严厉,你希望我除你之外,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别再拥有另一个俄罗斯!)我抗议一切排斥(它源于爱,却会在成长中麻木):你能那样、仍然那样地接受我吗?”不过,很高兴地看到了鲍里斯的沉默,他的沉默是很有力的抗议,只是首先需要一个坚强的心去承受长久长久的抑制。至于里尔克,在生命最后的时段里,已经进入了大海的沉静深广。很难看出,他的文字中有一个叫做“自我”的东西存在,或许因为它已经太过铺展、太过绵延,变成了“存在”。由衷地喜欢这样的从容,融化于生活之中,将它幔盖在自己的穹庐下,不再有欲求和煎熬。 茨维塔耶娃是我见过的最强势的女人,并不因为她能干,只是她的拒绝、独占的欲望和无法容忍别人对她的无所求,太过霸道!只有霸道的人,才无法容忍别人的自足,可她自己却分明对帕斯捷尔纳克说:我自我在,不去分享。她无法爱上大海,便是因为大海让她觉得太过充盈,无法介入(或许可以进入,但那只是被吞没,依然无法介入)。“我不爱大海。我无法爱。那么大的地方,却不能行走,这是一;大海在运动,而我却只能看着,这是二。鲍里斯,这大海就是那样一个舞台,亦即我虽心里明白却被迫静止不动。我因循守旧。我只得忍耐,无论我愿意与否。而在夜间!大海是冰冷的,汹涌的,隐秘的,不爱的,充盈自我的,就像里尔克!”——她就是这么抱怨的,无法容忍被动,无法容忍有一个人的心灵可以自足地汹涌着,不接待别人的关心。而对于帕,她却如一个施舍者、授权者:“亲爱的,抛掉那颗被我所充满的心吧。别自寻烦恼了。好好活着。别因妻子和儿子感到不好意思。我给你充分的自由。去把握你能够把握的一切吧——趁你还想把握的时候!”看到这里,我很生气,太过堂皇的理由!太过崇高的理由!但是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面对这样的人,总是让人窒息。。。永远正确但是无情!!!可恶!!! 至于帕斯捷尔纳克,我常常因他信中习惯性出现的“原谅我”而怒其不争。是他自己把判断的权力出让给那个强势的女人的,于是只能自吞苦果——一个精致深刻的灵魂是不该用来当作自己的上帝的,只能远远观赏,用平视的目光,或者仰视,但是自重地,永远不交出自己的判断权!我看到他的自呈:“我身上有女性特征的深渊。我深知那被称之为被动性的性格的许多方面。对于我来说,被动性不是一个词,一个表示某种缺陷的词;对于我来说,它比整个世界还要大。一个完整的现实世界,也就是说,现实被我(在趣味中,在痛苦的反应中,在体验中)引向被动性,因此,在我的长篇小说中,主人公是女人,而不是男人,——这不是偶然的。”只有当自尊受挫的时候,他才会反抗一下:“你的掩饰的、压低的怜悯使我感到屈辱。” 里尔克写的信不多,但是却能看到一个年长者的温厚,包括对茨的爱,对帕的抱歉,以及对茨善意的责怪(对帕太过严厉)。生命的尾声,让他疲惫不堪,他对未来的无法预见,皆一一坦呈于茨:“如果我不那么相信,我们注定要彼此结合,仿佛两个层面,两个温情毗连的岩层,通一巢穴的两半,梦的巢穴,哪儿居住着一只巨大的鸟,一头凶猛的精神之鸟。。。”最后他去了,安宁地走了,没有搅动任何人。   这个奇异的三角形,因为里尔克的离去而瓦解了,却始终在留下的两个人心里投下迷人的但是痛苦的光影。有时会想,即便深刻如帕,为什么也无法支撑起一个自足的自我?性格需要磨砺,自尊会是很强大的支援力量吧,否则他便不会沉默,在沉默中积攒和重新闪耀。不过性格之谜仍然在这里,或许这个三角形的灵性,归根结底并不来源于三个诗人的诗性,而仅仅是三种相互抵抗和补充的性格,因了诗和对生活的理解而充分地彼此作用了。   神游回来,还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个学期的生活过得写意一些~时刻提醒自己,别忘了那个自我,别在如潮的求职需要中迷失了,不过是一些游戏规则,要跳出来才能玩,否则只能被擒~唉,依然不知道如何戏谑地面对这个繁忙的世界。。。加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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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y以字以纸营生的人们~

      很抱歉地从今天早上的应用多元序列分析中途出逃,拨开层层矩阵的公式丛林,与obo,muma和雯一并迎着春寒横穿过整个校园,回到温暖的寝室。阳光下,忍不住弃编程不顾,继续捧读冯至的传记。       喜欢冯至和喜欢里尔克可能都处于相似的性格特质,沉静而隐忍。妈妈总是说我沉闷,后来商老师很婉转地用“内秀”表达了同样的意思(其实没什么可秀。。。惭愧。。。),再后来师傅说我不太爱说话,总之,我一直不懂一辈子以嘴巴教授的爸爸妈妈怎么就生了我这样一个习惯沉默的女儿。不过里尔克和冯至却是让我很安心的,第一次发现即时在用文字说话,也可以这样静默。想来以前太傻,以为声音和安静有着难以分解的牵连,分贝一高,嘴一聒噪,安静就像剔透清脆的瓷瓶哗得打碎了。。。见了冯至和里尔克才明白过来,沉静的头脑和目光是可以酿造出沉静的文字的,甚至会想象他们娓娓道来自己的诗和散文,时空中立刻弥漫出一方宁馨的所在,拒谢了所有的打搅。      似乎看到这两个名字,会不由自主想起一串词汇:沉潜,坚忍,朴实,担受,雍容,静默,深沉而博大。。。这些词的质感像原木一样,纹理细密,光泽温厚,却要长久的积攒才能够担当。以前看一个貌似叫张志承写的书,叫《生如直木,不语斧凿》,可是读着读着,处处是化脓的硬伤,说到伤处再刻意回避之,是为“不语斧凿”。怎么都觉得虚伪和牵强。读了冯至和吴冠中的文字,才发现,同是经历那场浩劫的人们,各有各的不幸,却各有各的回味和思索。冯至的隐忍是为了有一天还能重返诗乡,待回到落满灰尘的书桌前,无限感慨也不漫溢,只是一首自遣的小诗,之后便开始默默地工作~“存书尚许十年读,美酒仍能一夕倾;拂去案头尘土易,难于平静是心情。”~即便难以平静也不多抱怨,因为岁月恍恍易逝,说得太多就挤掉了要重拾的使命。有时会想,那些老前辈们,经历过联大的战火岁月,天真地歌颂新中国的活力和热情,而后落入文革的深渊如梦初醒,最后在斜阳晚景时平反,开始反省过去和新的工作~一路涨涨落落地走来,命运的遭逢,没有化作尖厉的怨言和哭诉,却化作了文字的厚度,我们也只能在心里默默敬佩,而不能替他们高歌了~他们一定不喜欢张扬的。      喜欢吴冠中可能是因为他的画和话充满了乡情。看他笔下的粉墙黛瓦、悠长的小巷抑或水道,便似回到了多年前的江南。说起来他十几岁就离了家,之后在法国飘荡,回国后便安家在了北京,即便有这样那样的写生机会,也难以再长久地享受江南的小桥流水、竹林桑地了。可他还是画江南,似有情结,读到《我负丹青》中写的那段刚从法国回到故乡的情境,才觉他当年作别法国的决断和深情:回乡路口的一草一木,“若是有情当相抱”!更叫人羡慕的是,他像是永远不会老,写当年年轻气盛一时冲动的笔触仿佛还是个小伙子,退休了那张讲石涛的“一画之法”的照片,依然矍铄、目光炯炯,甚至前不久还在南方周末上畅快地批评:现在的美术工作者涵养太差,底蕴不够~学美术的心,要像在花草上浇开水都浇不灭,才能学。。。言语之中的分量和犀利,真难相信是出于一个迟暮的老人了。。。难道真像他说的,艺术家的情感是汹涌的,可为什么涌到了笔端,落在纸上的却成了隽永呢?真是太神奇了~      那天从中国美术馆出来看到一个叫“百雅轩”的美术沙龙馆,像是一个小茶室,那几个题字,一看便知是吴冠中的,才知道他在书中说了又说的美术沙龙早已成真了~很感叹他的魄力,当年在中国大讲形式美术的勇气,一直不曾消失~又是新的尝试,仿佛法国的几年光阴都随着他来到了中国,不曾放弃的梦想和追求。看到他一席风衣在法国街头写生的照片,又看到冯至重回海德堡的经历,才发现,那些留学岁月的铭刻是那么深重和永久。冯至说他这辈子有三处“年华磨灭地”:20年代的北大,30年代的海德堡和40年代的昆明(西南联大),想必法国也是吴冠中的“年华磨灭地”,而且还多了份遗憾和隐痛。      很羡慕这些人,以纸以字营生,却乐在其中,可以出入乱世而保留自己的宁静。yy他们也是一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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